嚴飛
討論了社會時鐘如何影響我們的人生選擇。我們繼續回到工作這個話題,但是從一個更加深刻的角度,那就是探討工作的意義。
近幾年來,當我們談論到工作時,都會忍不住提起一個關鍵字——“卷”。許多人一邊反感學習和工作中無止盡的內卷,一邊自己也在“卷”,害怕一旦停下,就會面臨隨時被淘汰的命運。
如今,人工智能愈發普及,我們曾經憧憬AI可以代替人們做一些無意義內卷的工作,但現在,在AI的協助下,很多人依舊越來越忙碌。那麼,這些忙碌的工作,真的為人們和社會創造出了更多的價值嗎?
我們就通過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的“狗屁工作”理論,一起看看人們為什麼會從事無意義的工作,以及如何從這種循環中解脫出來。
工作的異化演變
面對現代人對工作的困惑,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David Graeber,1961-2020)犀利地指出,很多人把整個工作生涯都花在了他們認為不必要的事情上,這就成為了一種“狗屁工作”(bullshit jobs)。
這個詞可能聽起來有些粗俗,實際上,它來自于大衛·格雷伯的專著《毫無意義的工作》,這本書的英文名叫做“Bullshit Jobs”,直譯過來成了“狗屁工作”。
格雷伯所謂的“狗屁工作”,指的是一種毫無意義的、不必要的、甚至有害的工作事務,連做這件事的人都無法證明它存在的合理性,卻還不得不假裝這份工作有意義。在格雷伯看來,這樣的“狗屁工作”佔據了人們工作的一半以上。
為什麼會這樣呢?
咱們回顧一下“工作”的歷史演變與異化過程。
這個過程可以追溯到一個多世紀以前,那時資本主義的工業化浪潮幾乎席捲全球,重塑了人類的勞動形態。人們對於財富的追求近乎瘋狂,工廠生產變得愈發機械化,工人們不斷催促自己,仿佛只有持續不斷地勞作,才能獲取更多的物質回報。
於是,流水線上的勞動者們,如同齒輪般日復一日地在重複著單調的工作,逐漸喪失了作為完整人的體驗。這些工人的肢體動作不再由自我掌控,而是被機器的節奏所支配,於是,一種深刻的異化感悄然滋長。
與此同時,組織運作的制度性框架也在悄然發生轉變。傳統社會中依賴個人魅力或長老權威的行為準則逐漸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系統化、組織化、層級化的科層制運作模式。在科層制的金字塔結構中,每個人僅需專注於自己的狹窄分工,像龐大機器中的一個零件一般,處理著無窮無盡的文件和指令。
按理說,隨著科技的飛速發展,人們本應從高度異化的工作中得到某種解放,獲得更多享受生活、追求自我實現的時間和空間。
比如著名經濟學家凱恩斯在上世紀30年代,就曾做出一個令人嚮往的預言。他認為:到20世紀末,隨著機器自動化的高度發展,人類將擺脫大部分毫無價值的勞動,一周只需工作15個小時,便能解放出大量自由時間,去探索生活的樂趣、追尋心靈的夢想。
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願景啊!然而,現實的發展軌跡卻與凱恩斯的美好預測背道而馳,甚至形成了某種諷刺性的反轉。自動化生產非但沒有為人類帶來預期中的輕鬆與優越,反而滋生了一種深刻的焦慮——人們對被機器替代的恐懼感如影隨形。很多人的工作時間不但沒有縮短,反而在無形中被延長了。“996工作制”在某些企業成為了一種扭曲的“榮譽徽章”,“自願加班”儼然變成了某些職場人的日常。
現代工作的悖論
這就帶來了一個深刻的悖論。
一方面,大多數人的尊嚴感、自我價值感與成就感,仿佛都與工作身份緊密相連。失業會給心理帶來沉重的打擊,許多失業者發現,逃離工作並不如想像般輕鬆自由,反而加重了焦慮感與意義缺失,宛如一場人生危機。
然而,矛盾的是,許多人又深深憎恨著自己的工作。他們敏銳地感知到,自己每天所忙碌的事務,不僅沒有創造相應的社會價值,反而在悄然消磨著內心的活力,壓抑著創造力與情緒。這種矛盾的感受無法公開討論,也無法敞開心扉分享,最終導致一種集體的沉默絕望。
面對這種現象,格雷伯敏銳地指出,20世紀後,工作反而轉變為一種更深刻的自我規訓與自我犧牲形式。無論身處哪個社會階層,人們都容易陷入永不停歇的工作漩渦中,仿佛停下來就是一種道德缺失或社會罪過。
比如,你可能會注意到一個有趣的文化轉變:過去,人們會欣賞文學影視作品中上流社會的悠閒生活故事,那些浪漫不羈的花花公子形象,曾經是大蕭條時期窮人們的精神消遣與嚮往。而在當代,人們更熱衷於那些擁有超人般工作能力的企業家傳奇。甚至連皇室成員都被期待保持極為緊湊的公務日程,仿佛忙碌本身已成為一種地位的象徵。
這種工作倫理的扭曲,恰恰為“狗屁工作”的蔓延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使得毫無意義的勞動獲得了某種道德上的合理性。
但想想看,每天耗費8小時甚至更多時間來處理的那些事務,真的讓人感到充實和有意義嗎?還是僅僅是為了賺錢生存和滿足社會期望而進行的一種表演呢?
打開摩天輪的座艙
面對這種悖論,人們應該怎麼辦?讓我用一個比喻來描述人們的處境。
我曾想像,現代人都像被困在摩天輪座艙裡的乘客,被迫按照預設的軌跡勻速運轉,依靠慣性完成每天的規定動作。比如,白天循規蹈矩地工作,夜晚被焦慮和思緒困擾而難以入眠。一旦摩天輪啟動,人們似乎就失去了停下來的選擇權和可能性。加班、熬夜、日復一日的生活軌跡,身心疲憊甚至倦怠,這些都成為了生活的常態,而人們卻麻木地接受著。
城市的摩天輪隱喻著社會齒輪的不停轉動,任何人一旦試圖停下,都面臨著被整個系統拋棄的風險。於是,人們寧願蜷縮在封閉的小小座艙裡,安全卻不自由。即使是那些看似成功的年輕人,獲得了理想的工作和豐厚的薪資,內心可能依然充滿惶恐和迷茫。他們會私下裡擔憂,我究竟擁有什麼真正的、不可替代的能力?我究竟哪裡比AI強了?AI是不是隨時可以替代我、完成我的工作?
你看,這正是我們剛才提到的悖論:人們渴望通過工作證明自我價值,卻又深感工作本身可能毫無價值。人們在追求意義的過程中,反而陷入了一種結構性的無意義之中。
這時候,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隨之浮現:人們能否打破這種封閉的循環?是否可能打開摩天輪的座艙,重獲自由與意義?
在我看來,要打開摩天輪的座艙,我們需要進行一場深層次的社會學反思。
首先,我們要理解,“狗屁工作”的氾濫絕非偶然,而是現代社會組織結構的必然產物。在高度分工的現代社會中,很多工作的存在不完全是為了創造價值,而是為了更好地維持組織的運轉。比如某些溝通、協調類的工作,恰恰就是維持這種運轉的重要齒輪,這麼看,它至少提供了某種穩定感和社會認同。
其次,在認同“狗屁工作”同樣具有一定社會價值的前提下,人們需要去積極應對。很多人痛苦的源泉並非工作本身,而是工作的無意義性。如果能在勞動中體驗到意義與價值,即使辛苦,也能感受到某種存在的充實感。
比如,有些人會努力重拾對工作的主導權,尋找其中可能被忽視的意義成分。也許一份表面上毫無意義的文書工作,也能通過微小的改變為他人帶來積極影響。
因此,反抗無意義的工作,不僅是為了更好的工作條件,更是為了重新定義,什麼是有價值的人生和生活。
作為有思想、有情感的個體,人類的時間本身就具有價值,人們需要被尊重、欣賞和滋養。在這個帶有隱喻色彩的“摩天輪”中,已有一部分清醒者開始反思自己在系統中的位置,勇敢地重新審視什麼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什麼又是可以放棄的,開始嘗試從這種異化的生活中掙脫出來。
總結
好,讓我們總結一下。
大衛·格雷伯提出的“狗屁工作”這一概念,就是指那些完全沒有意義的、不必要的、甚至有害的工作。從工業時代的工作異化,到現代社會中工作與生活的矛盾,很多人一邊渴望通過工作獲得身份認同和價值感,一邊卻又痛恨自己的工作沒有意義,仿佛陷入了一種悖論。
在當代,人們需要重新審視工作的本質,即便許多工作內容是毫無意義的“狗屁工作”,也無需為此感到羞愧,而應共同尋找更有意義的生活方式,重建工作與生活的新平衡。希望能有越來越多的人,努力探尋工作中的獨特價值,勇敢打開摩天輪座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