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6日 星期四

“狗屁工作”:為什麼有些人覺得,自己在做無意義的工作?

 嚴飛

討論了社會時鐘如何影響我們的人生選擇。我們繼續回到工作這個話題,但是從一個更加深刻的角度,那就是探討工作的意義。

近幾年來,當我們談論到工作時,都會忍不住提起一個關鍵字——“卷”。許多人一邊反感學習和工作中無止盡的內卷,一邊自己也在“卷”,害怕一旦停下,就會面臨隨時被淘汰的命運。

如今,人工智能愈發普及,我們曾經憧憬AI可以代替人們做一些無意義內卷的工作,但現在,在AI的協助下,很多人依舊越來越忙碌。那麼,這些忙碌的工作,真的為人們和社會創造出了更多的價值嗎?

我們就通過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的“狗屁工作”理論,一起看看人們為什麼會從事無意義的工作,以及如何從這種循環中解脫出來。

工作的異化演變

面對現代人對工作的困惑,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David Graeber,1961-2020)犀利地指出,很多人把整個工作生涯都花在了他們認為不必要的事情上,這就成為了一種“狗屁工作”(bullshit jobs)。

這個詞可能聽起來有些粗俗,實際上,它來自于大衛·格雷伯的專著《毫無意義的工作》,這本書的英文名叫做“Bullshit Jobs”,直譯過來成了“狗屁工作”。

格雷伯所謂的“狗屁工作”,指的是一種毫無意義的、不必要的、甚至有害的工作事務,連做這件事的人都無法證明它存在的合理性,卻還不得不假裝這份工作有意義。在格雷伯看來,這樣的“狗屁工作”佔據了人們工作的一半以上。

為什麼會這樣呢?

咱們回顧一下“工作”的歷史演變與異化過程。

這個過程可以追溯到一個多世紀以前,那時資本主義的工業化浪潮幾乎席捲全球,重塑了人類的勞動形態。人們對於財富的追求近乎瘋狂,工廠生產變得愈發機械化,工人們不斷催促自己,仿佛只有持續不斷地勞作,才能獲取更多的物質回報。

於是,流水線上的勞動者們,如同齒輪般日復一日地在重複著單調的工作,逐漸喪失了作為完整人的體驗。這些工人的肢體動作不再由自我掌控,而是被機器的節奏所支配,於是,一種深刻的異化感悄然滋長。

與此同時,組織運作的制度性框架也在悄然發生轉變。傳統社會中依賴個人魅力或長老權威的行為準則逐漸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系統化、組織化、層級化的科層制運作模式。在科層制的金字塔結構中,每個人僅需專注於自己的狹窄分工,像龐大機器中的一個零件一般,處理著無窮無盡的文件和指令。

按理說,隨著科技的飛速發展,人們本應從高度異化的工作中得到某種解放,獲得更多享受生活、追求自我實現的時間和空間。

比如著名經濟學家凱恩斯在上世紀30年代,就曾做出一個令人嚮往的預言。他認為:到20世紀末,隨著機器自動化的高度發展,人類將擺脫大部分毫無價值的勞動,一周只需工作15個小時,便能解放出大量自由時間,去探索生活的樂趣、追尋心靈的夢想。

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願景啊!然而,現實的發展軌跡卻與凱恩斯的美好預測背道而馳,甚至形成了某種諷刺性的反轉。自動化生產非但沒有為人類帶來預期中的輕鬆與優越,反而滋生了一種深刻的焦慮——人們對被機器替代的恐懼感如影隨形。很多人的工作時間不但沒有縮短,反而在無形中被延長了。“996工作制”在某些企業成為了一種扭曲的“榮譽徽章”,“自願加班”儼然變成了某些職場人的日常。

現代工作的悖論

這就帶來了一個深刻的悖論。

一方面,大多數人的尊嚴感、自我價值感與成就感,仿佛都與工作身份緊密相連。失業會給心理帶來沉重的打擊,許多失業者發現,逃離工作並不如想像般輕鬆自由,反而加重了焦慮感與意義缺失,宛如一場人生危機。

然而,矛盾的是,許多人又深深憎恨著自己的工作。他們敏銳地感知到,自己每天所忙碌的事務,不僅沒有創造相應的社會價值,反而在悄然消磨著內心的活力,壓抑著創造力與情緒。這種矛盾的感受無法公開討論,也無法敞開心扉分享,最終導致一種集體的沉默絕望。

面對這種現象,格雷伯敏銳地指出,20世紀後,工作反而轉變為一種更深刻的自我規訓與自我犧牲形式。無論身處哪個社會階層,人們都容易陷入永不停歇的工作漩渦中,仿佛停下來就是一種道德缺失或社會罪過。

比如,你可能會注意到一個有趣的文化轉變:過去,人們會欣賞文學影視作品中上流社會的悠閒生活故事,那些浪漫不羈的花花公子形象,曾經是大蕭條時期窮人們的精神消遣與嚮往。而在當代,人們更熱衷於那些擁有超人般工作能力的企業家傳奇。甚至連皇室成員都被期待保持極為緊湊的公務日程,仿佛忙碌本身已成為一種地位的象徵。

這種工作倫理的扭曲,恰恰為“狗屁工作”的蔓延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使得毫無意義的勞動獲得了某種道德上的合理性。

但想想看,每天耗費8小時甚至更多時間來處理的那些事務,真的讓人感到充實和有意義嗎?還是僅僅是為了賺錢生存和滿足社會期望而進行的一種表演呢?

打開摩天輪的座艙

面對這種悖論,人們應該怎麼辦?讓我用一個比喻來描述人們的處境。

我曾想像,現代人都像被困在摩天輪座艙裡的乘客,被迫按照預設的軌跡勻速運轉,依靠慣性完成每天的規定動作。比如,白天循規蹈矩地工作,夜晚被焦慮和思緒困擾而難以入眠。一旦摩天輪啟動,人們似乎就失去了停下來的選擇權和可能性。加班、熬夜、日復一日的生活軌跡,身心疲憊甚至倦怠,這些都成為了生活的常態,而人們卻麻木地接受著。

城市的摩天輪隱喻著社會齒輪的不停轉動,任何人一旦試圖停下,都面臨著被整個系統拋棄的風險。於是,人們寧願蜷縮在封閉的小小座艙裡,安全卻不自由。即使是那些看似成功的年輕人,獲得了理想的工作和豐厚的薪資,內心可能依然充滿惶恐和迷茫。他們會私下裡擔憂,我究竟擁有什麼真正的、不可替代的能力?我究竟哪裡比AI強了?AI是不是隨時可以替代我、完成我的工作?

你看,這正是我們剛才提到的悖論:人們渴望通過工作證明自我價值,卻又深感工作本身可能毫無價值。人們在追求意義的過程中,反而陷入了一種結構性的無意義之中。

這時候,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隨之浮現:人們能否打破這種封閉的循環?是否可能打開摩天輪的座艙,重獲自由與意義?

在我看來,要打開摩天輪的座艙,我們需要進行一場深層次的社會學反思。

首先,我們要理解,“狗屁工作”的氾濫絕非偶然,而是現代社會組織結構的必然產物。在高度分工的現代社會中,很多工作的存在不完全是為了創造價值,而是為了更好地維持組織的運轉。比如某些溝通、協調類的工作,恰恰就是維持這種運轉的重要齒輪,這麼看,它至少提供了某種穩定感和社會認同。

其次,在認同“狗屁工作”同樣具有一定社會價值的前提下,人們需要去積極應對。很多人痛苦的源泉並非工作本身,而是工作的無意義性。如果能在勞動中體驗到意義與價值,即使辛苦,也能感受到某種存在的充實感。

比如,有些人會努力重拾對工作的主導權,尋找其中可能被忽視的意義成分。也許一份表面上毫無意義的文書工作,也能通過微小的改變為他人帶來積極影響。

因此,反抗無意義的工作,不僅是為了更好的工作條件,更是為了重新定義,什麼是有價值的人生和生活。

作為有思想、有情感的個體,人類的時間本身就具有價值,人們需要被尊重、欣賞和滋養。在這個帶有隱喻色彩的“摩天輪”中,已有一部分清醒者開始反思自己在系統中的位置,勇敢地重新審視什麼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什麼又是可以放棄的,開始嘗試從這種異化的生活中掙脫出來。

總結

好,讓我們總結一下。

大衛·格雷伯提出的“狗屁工作”這一概念,就是指那些完全沒有意義的、不必要的、甚至有害的工作。從工業時代的工作異化,到現代社會中工作與生活的矛盾,很多人一邊渴望通過工作獲得身份認同和價值感,一邊卻又痛恨自己的工作沒有意義,仿佛陷入了一種悖論。

在當代,人們需要重新審視工作的本質,即便許多工作內容是毫無意義的“狗屁工作”,也無需為此感到羞愧,而應共同尋找更有意義的生活方式,重建工作與生活的新平衡。希望能有越來越多的人,努力探尋工作中的獨特價值,勇敢打開摩天輪座艙。

2025年11月2日 星期日

成年人最頂級的自律,是克制糾正他人的慾望

劉潤

小孩子才談對錯,成年人只談利益。成年人最頂級的自律,是向下相容,克制糾正他人的慾望。

— 1 —

不是觀點認知差異,而是立場利益之間的博弈

前些日子和朋友吃飯。因為連續出差幾天昏昏沉沉。

她一直在說,我一直在聽。

她一句話把我喚醒了:“兩個人為一件事爭執,說明這兩個人都不懂。

否則,大家都是聰明人,如果另一個人真懂,有說服力,都是能聽出來的。

真聽不懂,胡攪蠻纏,懂的人也懶得爭了。”

説的真好。

我對同學們說:

如果針對客觀事實依然產生爭議,有時我們會很憤怒。

明明母獅子只是叼著小獅子,為什麼這麼多人偏偏說母獅子要一口吃掉小獅子?

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

“指鹿為馬”這麼荒謬絕倫的觀點,為什麼還會有人支持,大家都是傻子嗎?

那根本不是觀點認知差異,而是立場利益之間的博弈。

能夠想明白這一點,誰贏得爭論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怎麼和不同認知的人達成利益最大化。

自從2006年《計程車MBA》那篇文章,有人至今打死都認為那是我瞎編的後,我就認識到,“別人的觀點”這東西,有時是無法改變的。

理解,全在於觀點、角度、立場。

如果你不靠說服他賺錢,那更是無需改變的。

對他笑笑說:“嗯,挺好,你是對的”。然後,閉嘴。

有時間,把別人不信的事情做好,勝於雄辯。

(攝影師:Andreas Hemb)

— 2 —

小孩子才談對錯,成年人只談利益

人與人之間最大的差距,在於認知。

每個人看到的只是真實世界的一部分。

我以前經常舉一個例子。今天很熱,是不是事實?這不是事實。

今天30度,這才是事實。熱,是你的觀點。事實,是獨立於人的判斷的,客觀存在。當然,這也是在大多數情況下。

現實世界,有時複雜到,你無法判斷事實。

比如,你看圓柱體的正面,說這是一個圓形。

你看圓柱體的側面,會說這是一個方形。

你看一座山,橫看成嶺側成峰。

魚在魚缸裡看到的事實,這個世界是球面的。

你看到的事實,不是這樣。

你對魚說,世界很大,遠不止魚缸那麼大。

魚對你說,世界很大,魚缸才是世界大小。

你們永遠說服不了彼此。

在你們有限的認知範圍之內,都認為自己才是事實。

那怎麼辦?

從對方角度出發,對不知道對錯的人,不談對錯,只談利益。

有個段子說的很好:

一次在飛機上,我遇到一位大媽占了我的座位,我說麻煩您挪一下這是我的座,她指著自己的座特別橫:你坐那去,我和你換。

於是我對她說:你知道嗎?

如果飛機炸了,我們都燒死了,粘在這座位上了,你家人按照座位號來找屍體,把我骨灰帶回去供起來,每天你最疼愛的小孫子和兒子女兒對著我磕頭,你開心嗎?

然後,大媽一言不發地坐了回去。

站在觀眾的角度,你不需要去糾正大媽占了你的座位。

反倒是你越糾正,越有理說不清。

別人看到的,更可能是你不尊老愛幼,不懂通融,你百口莫辯。

不談對錯,只談利益。不反駁助長情緒,只默默保留證據。

不在人群圍觀處和情緒衝動的對方產生爭執慾望,因為肯定是你最後吃虧。

小孩子才談對錯,成年人只談利益。

成年人最頂級的自律,是克制糾正他人的慾望。

— 3 —

你認為自己是對的,不必說服別人贊同

很多人已經知道英文裡有個單詞“interesting”,在口語表達時,指的不是“有趣”,而是 “哦,你原來是這麼看的,這個多姿多彩的世界啊”。

但是英文中還有1個片語,1個句子,你也應該知道。

我不是來教你英文,而是讓你知道另一種思維方式。

這個片語是“good for you”。

當你特別想去做一件事,去和別人興高采烈地說,然後問“你覺得怎麼樣”的時候,他可能會說“good for you”。

這個good for you,不是說“我也覺得特別好”,而是說“你想做,那就做吧,你覺得好就行”。

什麼意思?意思是,我覺得怎樣,不重要。

你覺得怎樣最重要,因為這是你的行為,你的結果,你的受益,你的代價。

這都是你的。你要為此負責。我祝福你。

另一個句子是“i agree to your disagree”。

這個聽上去像繞口令,直譯是:我同意你不同意我。

意思是,我的觀點是這個。你不同意。我沒問題。你當然可以不同意。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是怎麼看的,我不想說服你。我也無法說服你。

我們意見不同,是正常的。

為什麼我要說這個單詞(interesting),片語(good for you),和句子(i agree to your disagree)?

是因為我想讓你瞭解一種思維方式,就是“表達而不說服”的思維方式。

我們總想說服別人。沒必要。

不是因為你認為自己是對的,你就必須說服別人的。

別人承擔自己行為的後果,所以他有權利決定自己的看法。

你表達,但你不說服。

以後表達完,他不接受,你可以說:

interesting, good for you, i agree to your disagree.

最後的話

無論是朋友、工作還是戀愛,如果你感到與對方特別契合,溝通愉悅甚至時時令你靈光乍現, 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1%的可能你遇到了soulmate。

99%的可能你遇到了閱歷智商情商都在你之上的人,而對方因為什麼目的在向下相容而已。

只要他/她願意, 他/她可以和每個跟你一樣級別的人,瞬間心有靈犀,讓你如沐春風。

生活中,總是會遇見這樣的人:

他們的觀點永遠取決於對方的觀點。只要對方是贊成的,他們就會反對;

而只要是對方反對的,他們就會贊成。

你說駱駝比馬大,他就說,我就看過一隻小駱駝,比馬還小。

這時候,你要立刻含笑閉嘴,給他豎一下大拇指: “嗯,你說的都對。”

因為再爭論下去,你也無法幫他建立全域觀,他卻可以永遠在特例世界裡,洋洋得意。

成年人最頂級的自律,是向下相容,克制糾正他人的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