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3日 星期一

帶引用來源的AI更危險?MIT用280萬條數據揭示四個AI搜索真相

快刀青衣

這個月,MIT的研究團隊發表了一篇重磅論文,標題是《AI搜索的崛起:對信息市場與大規模人類決策的深遠影響》,光是聽標題就覺得非常硬核了。他們執行了24000次搜索查詢,覆蓋243個國家,生成280萬條搜索結果數據,時間跨度從2024年到2025年。
這項研究想搞清楚一件事,就是當AI搜索大規模接管人類獲取信息的方式時,到底發生了什麼?結果讓人細思極恐:帶引用來源的AI,反而更容易欺騙人類。
雖然這項研究是基於谷歌AI搜索來做的,但論文裡揭示的四個核心發現,完全適用於我們現在常用的所有AI助手,比如豆包、Kimi、DeepSeek等等,只要你用AI獲取信息,這些問題就都存在。因為現在咱們很多人搜索信息的方式,已經從搜尋引擎變成了AI助手,有任何疑問,拿起手機就直接問AI,等著它給出一個看似完美的答案。
這篇論文之所以能跳出純技術領域的測試,直接切中並橫跨幾個大話題,包括大眾認知心理、科技巨頭暗箱操作以及整個互聯網商業命脈等,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MIT這個極其硬核的跨學科團隊。
核心作者希南·阿拉爾(Sinan Aral),是MIT斯隆管理學院講席教授,也是MIT數字經濟倡議現任主任。他是全球計算社會科學和數字平臺戰略的泰斗級人物。2018年,他曾主導過一項轟動全球的研究,成果發表在《科學》雜誌,並被選為封面文章,結論是“假新聞在社交網路上的傳播速度遠快於真相”。他非常擅長用超大規模的真實世界數據,去精准測量AI對人類社會的真實影響。
團隊另外兩位核心成員都是華人科學家。一位元是李海文,MIT數據、系統與社會研究所的研究員,他的核心研究聚焦人機交互和人類對大語言模型的信任機制。在這篇論文裡,跨越兩百多個國家、分析超280萬個搜索結果的龐大數據工程,正是得益於他的技術能力。
另一位是左睿,MIT數字經濟倡議的博士後研究員,剛在德克薩斯大學奧斯丁分校獲得經濟學博士學位。他是正統的經濟學人,擅長算法幹預的因果推斷。論文中關於“AI搜索如何斷供長尾創作者流量”“如何導致內容市場壟斷”的犀利洞察,正是出自嚴密的經濟學邏輯。
說回這項研究。我們在大學裡寫論文時,老師都會強調,一定要有參考文獻,發表觀點要有數據支撐,帶引用來源的內容更嚴謹、更可信,就連引用來源的排版都有幾種嚴格要求。而AI搜索類產品的設計者深諳這一點,所以現在的AI搜索和AI助手,都會在回答中附帶各種精美的參考連結,像學術論文那樣標注引用來源,也就是我們常見的右上角帶1、2、3這種數位的來源樣式。
但MIT這項研究揭示了一個致命的人性弱點:只要AI在回答中加入了參考連結、標注了引用來源,人類對它的信任度就會急劇飆升。哪怕這些連結是AI“幻覺”憑空捏造的,或者完全錯誤的,人類依然會盲目買單。
更讓人意外的是,研究團隊對280萬個搜索結果的底層分析顯示,和傳統網頁搜索相比,AI搜索引用的“高信譽度”信息源顯著減少了,引用的“低信譽度”信息源卻顯著增多了。
原因很簡單。AI大模型的底層邏輯是拼湊出“讀起來連貫流暢”的答案,它往往會把那些邏輯通順但信譽存疑的邊緣素材糅合進去。比如一個小網站的健康建議,可能寫得特別煽情、特別好理解,AI就容易把它當成“好素材”引用;而那些真正權威的醫學期刊,內容往往晦澀難懂,反而不容易被AI選中。
關鍵在於,看似完美的AI回答排版掩蓋了這一切。當你看到一個帶著一堆參考連結的AI回答時,你的大腦可能會自動腦補“這個AI做過功課,這些連結肯定都是權威來源”,而且你也根本不會真的點開那些連結驗證。
這就像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聽診器的人站在你面前,你會自動假設他是醫生,哪怕他可能只是個演員。引用來源就像給AI穿上了一件學者的長袍,讓我們下意識覺得它可信。
這也讓我想起過年期間刷到的一條短視頻,一個博主拆解了一台號稱智能溫控的某品牌空氣炸鍋,發現最上面的溫控旋鈕其實只是個擺設,連電線都沒接。其實這和有些AI助手的引用作用一樣,就是讓用戶覺得“不明覺厲”,大部分用戶不會拆開機器檢查溫控旋鈕有沒有用。同樣,面對AI的引用回答,大部分人也不會點開每個連結核對檢查。
這項研究給出了一個更直接的數據:當頁面上出現AI摘要時,用戶的“零點擊率”,也就是看完就走、不點進任何網頁的比例,從60%飆升到80%。要知道,這種AI摘要不只是谷歌搜索有,國內幾個搜尋引擎也已經把AI摘要變成了行業標配。
過去20年裡,傳統搜尋引擎默默教會全人類一項技能:交叉驗證。為了搞清楚一個重要問題,我們會習慣性打開首頁裡的三四個標籤頁,看看不同網站的說法,對比作者背景,然後自己在大腦裡拼湊真相。這個過程雖然麻煩,卻培養了我們的判斷力。我還記得很多搜尋引擎團隊都有一個指標,就是用戶的首頁點擊率,他們希望在首頁推薦使用者願意點擊的內容,所以會按照搜索權重,儘量推送最權威、最符合使用者需求的連結。
但AI搜索正在徹底抹去這種習慣。它把搜索體驗從“給你一張地圖讓你自己找”,變成“直接把精細合成的飯喂到你嘴裡”。
AI總是用一種極其自信、沒有情感起伏的“單一聲音”向你宣佈真理。論文數據證實,AI搜索給出的信息多樣性明顯低於傳統網頁搜索。傳統搜索會給你10個藍色連結,每個連結背後可能是不同的觀點、不同的角度;而AI搜索只給你一個“標準答案”。
論文裡非常直接地指出,我們的大腦正在變得更追求“便利”而不是“準確”。我們正從主動的“導航者”,退化成被動的“被餵食者”。零點擊率飆升到80%,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些被AI引用的網站,流量正在斷崖式下跌。
論文還揭示了一個殘酷事實:AI極度“勢利”,它非常偏愛全網排名前1000名的“超級巨頭網站”,比如維基百科、大型新聞網站、知名科技媒體。而那些由普通人建立的個人博客、小眾論壇、獨立深度媒體,也就是互聯網的“長尾”,被徹底邊緣化,流量慘遭斷供。
數據很明確,AI搜索引用Top 1000網站的次數顯著增多,引用1000名到100萬名之間的中等流量網站明顯減少,引用100萬名開外的長尾網站的次數更是少得可憐。
這不只是流量分配的問題,更是互聯網生態的生死存亡問題。那些小眾創作者、獨立媒體,全靠搜尋引擎帶來的流量維持運營。現在AI搜索把使用者攔在頁面頂部,80%的人看完AI總結就走了,根本不會點進原網站。沒有流量就沒有廣告收入,也就沒法繼續創作。
論文裡提到了一個“銜尾蛇悖論”。我和你簡單解釋一下,你就有畫面感了:就像一條蛇吃自己的尾巴,最終會把自己吃掉。那麼悖論是什麼呢?如果一條蛇開始吞食自己的尾巴,最終完全吃掉整個身體,這條蛇在哪裡?它既在自己的胃裡,胃又在它自己裡面,形成一個無限循環的矛盾。
而這項研究裡提到這個悖論,其實是想讓大家看清一個底層風險:大語言模型本身不生產新知識,它只是互聯網生態的“榨汁機”。如果小眾創作者和獨立媒體因為賺不到流量紛紛停更、退出,幾年之後,AI還能去哪裡獲取新知識?未來的互聯網可能會從一片生機勃勃的“熱帶雨林”,退化成只有幾棵大樹的無聊沙漠。
你可能會說,AI雖然有問題,但至少是“客觀的機器智能”吧?
MIT這篇論文告訴你:不是這樣的。你每天看到的“客觀機器智能”,其實背後隨時可能受到科技公司會議室裡的隱形決策操控,而普通人毫無察覺。
研究團隊做了一個跨年對比實驗,用完全相同的搜索詞在2024年和2025年分別執行,結果發現了一個戲劇性的數據突變。
2024年,全球關於冠狀病毒相關的健康查詢,只有1%的概率會由AI作答;但到了2025年,僅僅因為某些外部政策變更導致科技公司後臺規則修改,這個比例暴漲56倍。這就像你家樓下的便利店,昨天還只有1%的商品由店員直接推薦給你,今天突然變成超一半都是店員主動推薦,而你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只要撥動幾行代碼的開關,幾家頭部科技公司就能瞬間改變全球數十億人獲取核心知識的路徑和方式。更詭異的是,研究發現,AI在回答普通非敏感問題時,92%會附上來源連結;但在面對大量關乎人命的敏感健康問題時,居然有一半的回答是不給任何來源的。
那我們普通人該怎麼辦?MIT的科學家們在論文裡給出了一個極具實操性的建議,他們稱為“兩次點擊法則”(Two-click rule)。
這個法則很簡單:對於怎麼做番茄炒蛋、怎麼寫請假條這類日常瑣事,你可以盡情享受AI帶來的零點擊效率,看完就走沒問題。但一旦涉及你的醫療健康、財務投資、法律訴訟或重大生活選擇時,絕對不能只看AI給出的摘要答案。
你必須強迫自己向下滑動,至少親手點擊打開兩個原始網頁來源進行交叉驗證。
為什麼是兩個?因為一個來源可能有偏見,兩個來源能讓你看到不同觀點。如果兩個來源說法一致,可信度就高很多;如果有矛盾,那就恰好說明這個問題需要你更謹慎判斷。
比如你搜“這個藥能不能和XX一起吃”,AI給了你一個看似專業的回答,後面帶著好幾個參考連結。你的第一反應可能是“AI都說了,應該沒問題吧?”但別急著關頁面,點開第一個連結,你可能會發現怎麼是某個健康產品的推廣文章?再點開第二個連結一看,居然是沒有醫學背景的博主寫的個人經驗。這時候你還敢直接吃那個藥嗎?
再比如你搜“這個理財產品靠譜嗎”,AI可能會告訴你收益率和風險情況。你也可以點開兩個連結看看,確認下是不是正規金融媒體的報導,有沒有監管備案信息,是不是某個推廣軟文。
這個習慣一開始可能會讓你覺得麻煩,但養成這個習慣後,你會發現很多AI給出的“標準答案”其實經不起推敲。而那些真正重要的決策,值得你多花這兩分鐘。
MIT這項研究用280萬條數據告訴我們:AI越來越懂得如何包裝知識、取悅人類,但這並不代表它給出的就是真相。
那些帶著一堆參考連結的完美答案,看起來越嚴謹,可能越危險。而你多點兩下的習慣,可能是這個AI試圖承包所有答案的時代,你能給自己的最便宜、也最有效的保護。
20多年前,我還是門戶網站實習生的時候,當時的新浪總編輯老沉給我們培訓,提到了一個很小的小習慣:自己發佈完的新聞,順手點一下,站在使用者視角看一遍,熟練後這個過程只需要30秒。那時我以為這是常識,但後來職業生涯中,我見到很多人願意花幾個小時完成任務,卻不願意花30秒檢查一遍。30秒沒法讓工作成果更絢麗,但是能讓我們避免很多非常低級的失誤。
在AI時代,這30秒更值得你用來點擊兩個連結,甚至時間長了,你也能判斷出哪個AI助手的信息更可信,而不只是提供情緒價值。
MIT論文:

2025年11月6日 星期四

“狗屁工作”:為什麼有些人覺得,自己在做無意義的工作?

 嚴飛

討論了社會時鐘如何影響我們的人生選擇。我們繼續回到工作這個話題,但是從一個更加深刻的角度,那就是探討工作的意義。

近幾年來,當我們談論到工作時,都會忍不住提起一個關鍵字——“卷”。許多人一邊反感學習和工作中無止盡的內卷,一邊自己也在“卷”,害怕一旦停下,就會面臨隨時被淘汰的命運。

如今,人工智能愈發普及,我們曾經憧憬AI可以代替人們做一些無意義內卷的工作,但現在,在AI的協助下,很多人依舊越來越忙碌。那麼,這些忙碌的工作,真的為人們和社會創造出了更多的價值嗎?

我們就通過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的“狗屁工作”理論,一起看看人們為什麼會從事無意義的工作,以及如何從這種循環中解脫出來。

工作的異化演變

面對現代人對工作的困惑,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David Graeber,1961-2020)犀利地指出,很多人把整個工作生涯都花在了他們認為不必要的事情上,這就成為了一種“狗屁工作”(bullshit jobs)。

這個詞可能聽起來有些粗俗,實際上,它來自于大衛·格雷伯的專著《毫無意義的工作》,這本書的英文名叫做“Bullshit Jobs”,直譯過來成了“狗屁工作”。

格雷伯所謂的“狗屁工作”,指的是一種毫無意義的、不必要的、甚至有害的工作事務,連做這件事的人都無法證明它存在的合理性,卻還不得不假裝這份工作有意義。在格雷伯看來,這樣的“狗屁工作”佔據了人們工作的一半以上。

為什麼會這樣呢?

咱們回顧一下“工作”的歷史演變與異化過程。

這個過程可以追溯到一個多世紀以前,那時資本主義的工業化浪潮幾乎席捲全球,重塑了人類的勞動形態。人們對於財富的追求近乎瘋狂,工廠生產變得愈發機械化,工人們不斷催促自己,仿佛只有持續不斷地勞作,才能獲取更多的物質回報。

於是,流水線上的勞動者們,如同齒輪般日復一日地在重複著單調的工作,逐漸喪失了作為完整人的體驗。這些工人的肢體動作不再由自我掌控,而是被機器的節奏所支配,於是,一種深刻的異化感悄然滋長。

與此同時,組織運作的制度性框架也在悄然發生轉變。傳統社會中依賴個人魅力或長老權威的行為準則逐漸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系統化、組織化、層級化的科層制運作模式。在科層制的金字塔結構中,每個人僅需專注於自己的狹窄分工,像龐大機器中的一個零件一般,處理著無窮無盡的文件和指令。

按理說,隨著科技的飛速發展,人們本應從高度異化的工作中得到某種解放,獲得更多享受生活、追求自我實現的時間和空間。

比如著名經濟學家凱恩斯在上世紀30年代,就曾做出一個令人嚮往的預言。他認為:到20世紀末,隨著機器自動化的高度發展,人類將擺脫大部分毫無價值的勞動,一周只需工作15個小時,便能解放出大量自由時間,去探索生活的樂趣、追尋心靈的夢想。

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願景啊!然而,現實的發展軌跡卻與凱恩斯的美好預測背道而馳,甚至形成了某種諷刺性的反轉。自動化生產非但沒有為人類帶來預期中的輕鬆與優越,反而滋生了一種深刻的焦慮——人們對被機器替代的恐懼感如影隨形。很多人的工作時間不但沒有縮短,反而在無形中被延長了。“996工作制”在某些企業成為了一種扭曲的“榮譽徽章”,“自願加班”儼然變成了某些職場人的日常。

現代工作的悖論

這就帶來了一個深刻的悖論。

一方面,大多數人的尊嚴感、自我價值感與成就感,仿佛都與工作身份緊密相連。失業會給心理帶來沉重的打擊,許多失業者發現,逃離工作並不如想像般輕鬆自由,反而加重了焦慮感與意義缺失,宛如一場人生危機。

然而,矛盾的是,許多人又深深憎恨著自己的工作。他們敏銳地感知到,自己每天所忙碌的事務,不僅沒有創造相應的社會價值,反而在悄然消磨著內心的活力,壓抑著創造力與情緒。這種矛盾的感受無法公開討論,也無法敞開心扉分享,最終導致一種集體的沉默絕望。

面對這種現象,格雷伯敏銳地指出,20世紀後,工作反而轉變為一種更深刻的自我規訓與自我犧牲形式。無論身處哪個社會階層,人們都容易陷入永不停歇的工作漩渦中,仿佛停下來就是一種道德缺失或社會罪過。

比如,你可能會注意到一個有趣的文化轉變:過去,人們會欣賞文學影視作品中上流社會的悠閒生活故事,那些浪漫不羈的花花公子形象,曾經是大蕭條時期窮人們的精神消遣與嚮往。而在當代,人們更熱衷於那些擁有超人般工作能力的企業家傳奇。甚至連皇室成員都被期待保持極為緊湊的公務日程,仿佛忙碌本身已成為一種地位的象徵。

這種工作倫理的扭曲,恰恰為“狗屁工作”的蔓延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使得毫無意義的勞動獲得了某種道德上的合理性。

但想想看,每天耗費8小時甚至更多時間來處理的那些事務,真的讓人感到充實和有意義嗎?還是僅僅是為了賺錢生存和滿足社會期望而進行的一種表演呢?

打開摩天輪的座艙

面對這種悖論,人們應該怎麼辦?讓我用一個比喻來描述人們的處境。

我曾想像,現代人都像被困在摩天輪座艙裡的乘客,被迫按照預設的軌跡勻速運轉,依靠慣性完成每天的規定動作。比如,白天循規蹈矩地工作,夜晚被焦慮和思緒困擾而難以入眠。一旦摩天輪啟動,人們似乎就失去了停下來的選擇權和可能性。加班、熬夜、日復一日的生活軌跡,身心疲憊甚至倦怠,這些都成為了生活的常態,而人們卻麻木地接受著。

城市的摩天輪隱喻著社會齒輪的不停轉動,任何人一旦試圖停下,都面臨著被整個系統拋棄的風險。於是,人們寧願蜷縮在封閉的小小座艙裡,安全卻不自由。即使是那些看似成功的年輕人,獲得了理想的工作和豐厚的薪資,內心可能依然充滿惶恐和迷茫。他們會私下裡擔憂,我究竟擁有什麼真正的、不可替代的能力?我究竟哪裡比AI強了?AI是不是隨時可以替代我、完成我的工作?

你看,這正是我們剛才提到的悖論:人們渴望通過工作證明自我價值,卻又深感工作本身可能毫無價值。人們在追求意義的過程中,反而陷入了一種結構性的無意義之中。

這時候,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隨之浮現:人們能否打破這種封閉的循環?是否可能打開摩天輪的座艙,重獲自由與意義?

在我看來,要打開摩天輪的座艙,我們需要進行一場深層次的社會學反思。

首先,我們要理解,“狗屁工作”的氾濫絕非偶然,而是現代社會組織結構的必然產物。在高度分工的現代社會中,很多工作的存在不完全是為了創造價值,而是為了更好地維持組織的運轉。比如某些溝通、協調類的工作,恰恰就是維持這種運轉的重要齒輪,這麼看,它至少提供了某種穩定感和社會認同。

其次,在認同“狗屁工作”同樣具有一定社會價值的前提下,人們需要去積極應對。很多人痛苦的源泉並非工作本身,而是工作的無意義性。如果能在勞動中體驗到意義與價值,即使辛苦,也能感受到某種存在的充實感。

比如,有些人會努力重拾對工作的主導權,尋找其中可能被忽視的意義成分。也許一份表面上毫無意義的文書工作,也能通過微小的改變為他人帶來積極影響。

因此,反抗無意義的工作,不僅是為了更好的工作條件,更是為了重新定義,什麼是有價值的人生和生活。

作為有思想、有情感的個體,人類的時間本身就具有價值,人們需要被尊重、欣賞和滋養。在這個帶有隱喻色彩的“摩天輪”中,已有一部分清醒者開始反思自己在系統中的位置,勇敢地重新審視什麼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什麼又是可以放棄的,開始嘗試從這種異化的生活中掙脫出來。

總結

好,讓我們總結一下。

大衛·格雷伯提出的“狗屁工作”這一概念,就是指那些完全沒有意義的、不必要的、甚至有害的工作。從工業時代的工作異化,到現代社會中工作與生活的矛盾,很多人一邊渴望通過工作獲得身份認同和價值感,一邊卻又痛恨自己的工作沒有意義,仿佛陷入了一種悖論。

在當代,人們需要重新審視工作的本質,即便許多工作內容是毫無意義的“狗屁工作”,也無需為此感到羞愧,而應共同尋找更有意義的生活方式,重建工作與生活的新平衡。希望能有越來越多的人,努力探尋工作中的獨特價值,勇敢打開摩天輪座艙。

2025年11月2日 星期日

成年人最頂級的自律,是克制糾正他人的慾望

劉潤

小孩子才談對錯,成年人只談利益。成年人最頂級的自律,是向下相容,克制糾正他人的慾望。

— 1 —

不是觀點認知差異,而是立場利益之間的博弈

前些日子和朋友吃飯。因為連續出差幾天昏昏沉沉。

她一直在說,我一直在聽。

她一句話把我喚醒了:“兩個人為一件事爭執,說明這兩個人都不懂。

否則,大家都是聰明人,如果另一個人真懂,有說服力,都是能聽出來的。

真聽不懂,胡攪蠻纏,懂的人也懶得爭了。”

説的真好。

我對同學們說:

如果針對客觀事實依然產生爭議,有時我們會很憤怒。

明明母獅子只是叼著小獅子,為什麼這麼多人偏偏說母獅子要一口吃掉小獅子?

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

“指鹿為馬”這麼荒謬絕倫的觀點,為什麼還會有人支持,大家都是傻子嗎?

那根本不是觀點認知差異,而是立場利益之間的博弈。

能夠想明白這一點,誰贏得爭論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怎麼和不同認知的人達成利益最大化。

自從2006年《計程車MBA》那篇文章,有人至今打死都認為那是我瞎編的後,我就認識到,“別人的觀點”這東西,有時是無法改變的。

理解,全在於觀點、角度、立場。

如果你不靠說服他賺錢,那更是無需改變的。

對他笑笑說:“嗯,挺好,你是對的”。然後,閉嘴。

有時間,把別人不信的事情做好,勝於雄辯。

(攝影師:Andreas Hemb)

— 2 —

小孩子才談對錯,成年人只談利益

人與人之間最大的差距,在於認知。

每個人看到的只是真實世界的一部分。

我以前經常舉一個例子。今天很熱,是不是事實?這不是事實。

今天30度,這才是事實。熱,是你的觀點。事實,是獨立於人的判斷的,客觀存在。當然,這也是在大多數情況下。

現實世界,有時複雜到,你無法判斷事實。

比如,你看圓柱體的正面,說這是一個圓形。

你看圓柱體的側面,會說這是一個方形。

你看一座山,橫看成嶺側成峰。

魚在魚缸裡看到的事實,這個世界是球面的。

你看到的事實,不是這樣。

你對魚說,世界很大,遠不止魚缸那麼大。

魚對你說,世界很大,魚缸才是世界大小。

你們永遠說服不了彼此。

在你們有限的認知範圍之內,都認為自己才是事實。

那怎麼辦?

從對方角度出發,對不知道對錯的人,不談對錯,只談利益。

有個段子說的很好:

一次在飛機上,我遇到一位大媽占了我的座位,我說麻煩您挪一下這是我的座,她指著自己的座特別橫:你坐那去,我和你換。

於是我對她說:你知道嗎?

如果飛機炸了,我們都燒死了,粘在這座位上了,你家人按照座位號來找屍體,把我骨灰帶回去供起來,每天你最疼愛的小孫子和兒子女兒對著我磕頭,你開心嗎?

然後,大媽一言不發地坐了回去。

站在觀眾的角度,你不需要去糾正大媽占了你的座位。

反倒是你越糾正,越有理說不清。

別人看到的,更可能是你不尊老愛幼,不懂通融,你百口莫辯。

不談對錯,只談利益。不反駁助長情緒,只默默保留證據。

不在人群圍觀處和情緒衝動的對方產生爭執慾望,因為肯定是你最後吃虧。

小孩子才談對錯,成年人只談利益。

成年人最頂級的自律,是克制糾正他人的慾望。

— 3 —

你認為自己是對的,不必說服別人贊同

很多人已經知道英文裡有個單詞“interesting”,在口語表達時,指的不是“有趣”,而是 “哦,你原來是這麼看的,這個多姿多彩的世界啊”。

但是英文中還有1個片語,1個句子,你也應該知道。

我不是來教你英文,而是讓你知道另一種思維方式。

這個片語是“good for you”。

當你特別想去做一件事,去和別人興高采烈地說,然後問“你覺得怎麼樣”的時候,他可能會說“good for you”。

這個good for you,不是說“我也覺得特別好”,而是說“你想做,那就做吧,你覺得好就行”。

什麼意思?意思是,我覺得怎樣,不重要。

你覺得怎樣最重要,因為這是你的行為,你的結果,你的受益,你的代價。

這都是你的。你要為此負責。我祝福你。

另一個句子是“i agree to your disagree”。

這個聽上去像繞口令,直譯是:我同意你不同意我。

意思是,我的觀點是這個。你不同意。我沒問題。你當然可以不同意。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是怎麼看的,我不想說服你。我也無法說服你。

我們意見不同,是正常的。

為什麼我要說這個單詞(interesting),片語(good for you),和句子(i agree to your disagree)?

是因為我想讓你瞭解一種思維方式,就是“表達而不說服”的思維方式。

我們總想說服別人。沒必要。

不是因為你認為自己是對的,你就必須說服別人的。

別人承擔自己行為的後果,所以他有權利決定自己的看法。

你表達,但你不說服。

以後表達完,他不接受,你可以說:

interesting, good for you, i agree to your disagree.

最後的話

無論是朋友、工作還是戀愛,如果你感到與對方特別契合,溝通愉悅甚至時時令你靈光乍現, 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1%的可能你遇到了soulmate。

99%的可能你遇到了閱歷智商情商都在你之上的人,而對方因為什麼目的在向下相容而已。

只要他/她願意, 他/她可以和每個跟你一樣級別的人,瞬間心有靈犀,讓你如沐春風。

生活中,總是會遇見這樣的人:

他們的觀點永遠取決於對方的觀點。只要對方是贊成的,他們就會反對;

而只要是對方反對的,他們就會贊成。

你說駱駝比馬大,他就說,我就看過一隻小駱駝,比馬還小。

這時候,你要立刻含笑閉嘴,給他豎一下大拇指: “嗯,你說的都對。”

因為再爭論下去,你也無法幫他建立全域觀,他卻可以永遠在特例世界裡,洋洋得意。

成年人最頂級的自律,是向下相容,克制糾正他人的慾望。

2025年8月27日 星期三

內卷的本質是非零和遊戲當中的雙輸

吳軍

幾年前,就有不少讀者朋友希望我來談談這個問題。我一來覺得這個問題談的人已經很多了,二來覺得泛泛地批評內卷不好,不解決大家的問題,也就一直沒有談。今天我想起談這個問題,是受到同學來信的提醒,他在留言中講了自己孩子的情況。簡單講,孩子才兩歲八個月,就要開始內卷了,而且孩子的媽媽還給孩子報了程式設計班。

我想這個年紀的孩子,手指頭的骨骼還沒有發育起來,字母恐怕也沒有認全,讓她去學程式設計,確實讓人有點擔心。同學很焦慮,因此我覺得有必要寫封信開導他,同時也幫助你解決有關內卷的問題,畢竟同學們可能多少都感受過內卷帶來的壓力。

和過去一樣,我們不會簡單地就這個問題的表面展開討論,而是會深究內卷這件事深層次的本質。

非零和博弈的常見情形

內卷的本質是什麼?一句話概括,就是非零和博弈中的雙輸選擇。

關於非零和遊戲的理論,我們在之前多次講過,它由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約翰·納什提出。納什認為,在遊戲中存在一種狀態,使得雙方能夠共贏,這樣一個人的所得,不用以另一個人的損失為代價。換句話說,在非零和遊戲中,雙方如果想獲得最大的利益,就需要合作。我在《脈絡》一書中,也講了非零和遊戲的一些本質,以及今天人們對於它的普遍誤解。

至於非零和遊戲當中雙方的收益表格,不同人根據所應用的場景不同,給出的數值也不同,因此你不要把某一種非零和博弈中的收益表格,當作這個問題的所有情況。

在大部分情況下,非零和博弈分成三種:

第一種,雙方合作,達到雙贏。

第二種,雙方不合作,達到雙輸,但都是小輸。

第三種,一方打算合作,另一方不打算合作,結果打算合作的一方大輸,不打算合作的一方賺到便宜。

今天,各種雞湯文,以及公司裡的管理者們,都在喊雙贏。以至於很多人以為,非零和博弈都能達到雙贏。但現實情況是,雙輸的結果才是納什平衡點。也就是說,大家都準備好雙輸,結果就不會再壞了;如果你指望對方和你合作,雖然有達到雙贏的可能性,但這件事靠不住,最後的結果可能是一方大輸,然後報復另一方。比如世界上的一些貿易戰,就是這樣的例子。因此,在我們討論內卷前,要先記住這個結論。

需要提醒你注意的是,非零和博弈還有一種情況,就是某個遊戲其實可能是更大的遊戲中的一部分,因此這個遊戲雙贏或者雙輸的結果,放到更大的遊戲中,都是一方贏,一方輸。記住這些結論後,我們就可以來分析內卷了。

局部內卷和整體收益

什麼是內卷,或者說內卷思維呢?簡單講,它是出於攀比而產生的最終沒有人受益的無效競爭。對應在非零和博弈中,大家都採用雙輸的策略。

比如看一場演唱會,一開始大家都坐著,當然,前面的人可能會部分擋住你的視線,以至於你不得不移動一下腦袋,從前排人的縫隙中看過去。這時候有一個人站了起來,他倒是看得清楚了,結果後面的人就看不見了,於是後面的人也不得不站了起來。最後,全場的人都站了起來。

假如我們不考慮大家身高不同的微小影響,大家站著看和之前坐著看,其實看到的場景是一樣的。但是一場演出站著看下來,所有人都累死了,誰也沒有得到好處。

這種現象,在中小學教育上特別普遍。不管大家是否內卷,每年能上清北的人,上重點大學的人,都是那麼多,每個孩子原來該上哪所學校,最後還是去那裡。這就如同你坐著看戲,和站著看戲結果差不多一樣。

但是,由於雙輸是非零和博弈的平衡點,你如果不參加內卷,也就是說,你不採用雙輸的策略,別人就有可能會讓你損失巨大,他們自己賺到便宜。因此,想不內卷是很難的,這要所有人都達成共識——我們不卷了。

比如,今天很多00後就團結起來,宣佈不內卷了,這當然是一種理想的做法,但是我們很難完全依靠別人的善意,因為基於善意得到的結果,不處於平衡狀態,並不穩定。如果你們公司部門裡大家都同意不再內卷,結果有一個人回家後悄悄加班,其他人就有受騙的感覺,然後內卷又開始了。學校裡的內卷,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長期存在。即便主管部門說了要減負,有些人還是偷偷在補課,因為雙贏不是個穩態。

不過,不知道你想過沒有,當你覺得採用了雙輸選項,讓自己有一個不太壞的結果,但其實,你和競爭對手在局部的內卷,在更大的遊戲中,可能造成一方獲勝,一方損失的情況。

比如一家公司裡,員工之間內卷,每一個人看似和同事相比,沒有虧得更多,但是公司因此受益了,而員工整體卻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也就是說,這裡面其實有兩個非零和遊戲,一個是員工之間的,另一個是員工作為整體和公司之間的,後者是更大的遊戲。員工會通過局部內卷達到雙輸的平衡,但是從整體來看,員工可能在公司待遇和工作環境上處於不利位置。反過來,如果員工之間能夠通過合作達到雙贏,那麼他們在和公司的博弈中,就能佔據更有利的地位。

看到更高層次的博弈

如果想達到不內卷的目的,在局部的小遊戲中,其實是很難做到的。你只有進入到更高層次的遊戲,才能讓參與局部小遊戲的每個人,放棄內卷的想法。換句話說,你只有站到更高的層次,才能擺脫內卷的問題。為了更好地說明這一點,我們不妨看一個真實的案例。

矽谷著名的私立中學在指導學生申請大學的做法上,分為了截然不同的兩類。

第一類中學的做法是,不限制每個高中畢業生申請大學的數量。由於美國各大學招生基本上是平行同步進行的,A大學錄取與否,與B大學錄取與否無關。而美國的大學在招生時,通常只會從一所高中招幾個人,哪怕那個高中生源再好,這和中國所謂的“海殿六小強”在北京地區清北錄取名額中,占比較高的情況不同。

因此,如果這類學校中最好的學生有精力,把所有的好大學都報一遍,可以做到贏者通吃;反過來,如果某個學生離幾所頂級大學的要求都差那麼一點點,他的申請可能全會落空。由於像哈佛、斯坦福、MIT這些大學的錄取率極低,而且有很大的運氣成分,因此,成績再好的學生也不敢托大,只報幾所,而是會盡可能地多報幾所。這樣就形成了內卷。

我記得我大女兒申請大學時,只報了10所左右,到了二女兒的時候,報了快20所。據說現在這一類的私校,每個學生都要申請20所以上。這就是典型的內卷,沒有學生會選擇主動少報幾所,把機會留給同學。換句話說,大家採用的是雙輸選項。

第二類中學的做法是,它嚴格限制學生申請大學的數量,一般不超過10所。而且如果你申請的第一所大學,也就是提前錄取的那一所錄取了,它要求這個考生撤掉所有其他大學的申請,這樣可以把機會讓給同一學校的其他同學。這種做法對於某些特定的學生來講,可能會因為少報了幾所,運氣特別不好,都落空了。但是對全校學生來講,大家採用的是雙贏選項。美國東部著名的菲力浦斯埃克塞特中學和菲力浦斯安多福中學,都採用的是這種策略。

如果把一所學校看作一個整體,是博弈的一方,其它學校是另一方,在更高層次的博弈裡,其實是所有學校在博弈,而不是個人在博弈。前面提到的第一類學校在這種更高層次的博弈中,其實是輸家;而第二類的學校,在更高層面的博弈中是贏家。也就是說,第二類學校通過在報考時限制內卷,總的來講實現了對學校、以及所有學生作為整體利益的最大化。

當然,你可能會問,為什麼第一類學校不採用第二種做法呢?世界上確實存在一些不合理的事情,如果一切都完全合理,反而不符合現實。

從前面的例子可以看出,想避免內卷,直接要求個體放棄雙輸選擇,是很難做到的。或者說,如果一個個體無法看到在更高層次上的收益,是不願意輕易放棄內卷的。只有當他們明白,採用合作策略可以在更高的層次上贏,或者採用雙輸策略會在更高層面輸得更慘,他們才會放棄雙輸的選項,也就是內卷的選項。

有了這些鋪墊,我們就可以討論如何從根本上避免內卷了,簡單說,就是要在更高的層面上獲益,或者意識到自己不只是在當前的小遊戲層面雙輸了,而且在更高的層面輸得更多。否則人們總會覺得,我想獲得更好的生活,比別人更努力工作,沒什麼錯呀,或者我要讓孩子上好大學,強推他也沒什麼問題。

同學留言

吳老師您好,我是一個兩歲八個月女孩兒的父親。

我現在就在苦惱我應該如何和她相處。

我因為工作的原因,經常一周只有週末才能見到她。平時她跟著外婆一起。

我週末喜歡和我妻子一起帶她出門玩兒。周邊的各個公園、景點、兒童樂園我們都玩了個遍。我和她一起玩的時候,總是要求她要勇敢、要對自己有信心。不過大多數時候,我不知道應該教她些什麼,只是單純的玩。她會玩的我看著她玩,她不會的我幫她玩。感覺玩一天下來似乎也沒學到什麼東西。

最近我妻子開始給我女兒報班了。目前已經報了舞蹈、英語和程式設計班(說實話,以我的看法,這些班基本沒啥用,但是很會自我包裝)。週末的時間就被這些班切成了碎塊,我們沒有了出門玩的時間。

我反對,但是全家人都支持我妻子。我很苦惱,我該怎麼辦。我感覺她才不到三歲就已經開始痛苦了。我該怎麼解救她?

2025年8月20日 星期三

美俄首腦峰會未能達成協議,俄烏戰爭下一步將走向何方?

 劉怡

當地時間8月15日上午,俄羅斯總統普京搭乘的伊爾-96型專機,飛越白令海峽,降落在美國阿拉斯加州安克雷奇市的一處空軍基地。提前半個小時抵達的特朗普,用紅地毯和空軍飛行表演歡迎普京。短暫的握手寒暄過後,兩人坐上同一輛專車,駛向閉門會談地點。時隔六年,美俄兩國領導人再度坐到了同一張桌子上。

這裡我想先給你解釋一下,為什麼國與國最高領導人之間的會談,被稱為峰會。這個概念的發明者是丘吉爾。20世紀50年代初,“冷戰”正在持續升級。丘吉爾發表演講,呼吁英美蘇領導人舉行直接會談,避免新的戰爭爆發。當時英國登山隊正在嘗試登頂珠穆朗瑪峰,公眾對登山話題津津樂道。丘吉爾就把英語中的“頂峰”(Summit)一詞做了化用,拿來形容最高級別的首腦會晤。這個概念隨後成為外交界的正式用語。只要出席會談的是掌握實權的政府首腦,那麼不管他們是一對一會面,還是一群人集體會晤,都可以稱為峰會。

2025年之前,特朗普和普京共同出席過7次峰會,集中在2017—2019年。其中6次是集體會晤,比如G20峰會和APEC峰會,只有2018年那一次是兩人單獨見面。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後,美俄之間的首腦外交就中斷了。現在,特朗普不光要和普京一對一會談,還把地點選在美國本土,重視程度可見一斑。

《大西洋月刊》編輯格雷厄姆形容說,即使這場峰會什麼都沒談成,對普京來說也是重大的外交勝利。因為他成功地證明,俄羅斯在世界舞台上沒有被孤立。是特朗普主動邀請他前往阿拉斯加的,美方對會談有着更強烈的衝動。

當然,有工作經驗的人都知道:小到一家企業,大到一國政府,最高領導人未必會事無巨細地過問所有技術細節。要想在峰會上談出成果,前期準備很重要。“冷戰”時期著名的1961年維也納峰會,還有2021年拜登和普京的日內瓦峰會,都是提前好幾個月就展開了直接接觸。雙方的資深外交官員會先見面,把需要討論的政治、經濟、安全議題大致列一下,弄清對方的基本立場,對分歧也事先打好招呼。如果議題涉及自己的盟友,還得派人過去通個氣,統一立場。假如峰會期間要簽署條約、協議之類的正式文件,那麼底稿在五到七天前就得擬好,發給對方過目,有時還得一起斟酌一下字句。總之,絕大多數峰會在正式召開前,結果已經確定了。現場環節更像是在走流程,在媒體和公眾面做有限的個人發揮。

那麼問題來了:8月15日這場阿拉斯加峰會,前期準備工作做得怎麼樣呢?我翻了翻過去幾個月,美國主流媒體的報道,發現了三條線索。首先,早在5月中旬,特朗普就明確宣稱:要結束俄烏戰爭,光靠兩個當事國直接談判是不夠的。只有他本人和普京會面,和平才會到來。接下來的兩個多月裡,美方一面發出最後通牒,威脅說如果俄方拒絕在前線停火,就會遭受嚴苛的經濟制裁;另一面卻又在給直接接觸創造條件。

7月29日有一則短新聞,估計你沒有留意:俄羅斯國家航天集團總經理出訪美國,與NASA高層舉行會談。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信號,它意味着美俄在工作層面的交流已經逐步恢復。通過不那麼敏感的工作會談,來投石問路,在外交活動中是相當常見的。它間接說明,7月下旬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對俄羅斯政府做出的批評和威脅,不是唯一選項。即使沒有阿拉斯加峰會,美俄之間的關係也比2024年有了很大改善。

第二條線索,是特朗普私人外交特使威特科夫的行蹤。特朗普在俄烏問題上,有兩位外交代表。第一位是退役陸軍中將凱洛格,7月份他一直待在土耳其,和參加俄烏直接談判的烏克蘭代表過從甚密。第二位是房地產商人威特科夫,他是特朗普40多年的密友,負責在中東和俄羅斯兩個方向上,為特朗普傳遞直接信息。

8月6日,威特科夫突然出現在莫斯科,與普京直接會面。這時距離特朗普划定的俄烏和平最終時間線,只剩兩天了。據英國《泰晤士報》報道,在8月6日的會談中,威特科夫提出了所謂“領土互換”方案,獲得普京首肯。這是美俄雙方達成的最重要的一致。隨後,特朗普就放出了“峰會有可能很快舉行”的消息,並在8月8日敲定了時間和地點。美國航空管理局甚至專門解除了針對俄羅斯飛機的入境禁令,給峰會提供方便。

第三條線索,是普京主動透露的美俄合作藍圖。8月第一周,克裡姆林宮官網幾次刊發新聞稿,報道俄羅斯政府高層正在商討的問題。稿子裡提到了2026年2月到期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提到了重啟美俄貿易的前景,還提到俄羅斯的兩個稀土礦有意接受美國投資。美國戰略情報公司Stratfor的研究團隊認為,這些表態不是簡單的試探。它是在暗示特朗普:即使俄烏和平前景渺茫,美俄之間的合作空間還是很大的,雙方可以考慮先擱置爭議。實際上,普京專門帶了一批俄羅斯商界代表,隨他飛去阿拉斯加,可見抱的期待不低。

伏筆埋了這麼多,你可能馬上就想問了:阿拉斯加峰會到底開得怎麼樣呢?我想用兩個詞來描述:氣氛友好,成果有限。

從中午11點32分到下午2點18分,美俄領導人閉門談了將近三個小時。雙方都出了三個人:美國這邊是特朗普、威特科夫、國務卿魯比奧,俄羅斯方面則是普京、外交部長拉夫羅夫、總統外交政策助理烏沙科夫。他們具體談了什麼,外界不得而知。不過兩點多一散場,美方就宣布下午的第二輪會談直接取消,也不吃工作餐了,馬上舉行新聞發布會。

我在NBC官網上看了發布會全程,總共只有12分鐘,沒有記者提問環節。特朗普先是表示,會談“非常富有成效”,雙方“就許多問題達成了一致”,“只剩下極少數(障礙)”還沒解決。但當普京提到,雙方“達成了某種諒解”時,特朗普補了一句:“我們還沒走到那一步。”沒有和平協議,也沒有新的制裁措施,雷聲大、雨點小。

接着,普京開始談論美俄合作的前景,稱贊特朗普致力於“追求和平”。他還說,自己跟特朗普一樣,“真誠地希望結束(俄烏)戰爭”,但需要“消除危機的根本原因”。普京甚至邀請特朗普下一次直接在莫斯科跟他見面。隨後,普京前往阿拉斯加的一處軍人墓地,給“二戰”期間在美國受訓時殉職的11位蘇聯軍人獻花,接着就結束了整個峰會行程。那一飛機的俄羅斯商界代表,甚至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最初降落的空軍基地。

一場全世界聚焦的峰會,全程基本悶在空軍基地裡。從普京的專機降落到離開,滿打滿算連6個小時都不到。雖然特朗普在15日晚上接受福克斯新聞採訪時說,自己給這次峰會“打10分”,但他全程都避免提及美俄談判的細節,顯得相當反常。你可能會好奇:為什麼美俄雙方談不攏呢?這場峰會對接下來的俄烏戰局,又會產生哪些影響呢?

我就結合近期的外刊報道,帶你了解兩個主要問題:第一,美俄兩國的對話與合作,為什麼遲遲推進不下去;第二,阿拉斯加峰會之後,俄烏戰爭的前景可能出現哪些變數。

01-美俄兩國,分歧何在

先說美俄兩國的分歧。早在特朗普的第一個總統任期內,他就對普京流露出明顯的好感。2025年重返白宮後,特朗普雖然也公開批評過普京,但相較他對澤連斯基的態度,還是客氣不少。我不去深究這種態度背後的心理學機制,只想先解釋一個問題:對特朗普來說,改善美俄關係,是能帶來政治上的巨大好處的。

《經濟學人》雜志認為,特朗普把美國外交的對象分為三類。第一類是低風險、低回報的交易對象,大部分非洲和東南亞國家屬於這個類別。美國跟這類國家搞好關係,在經濟上能獲得一些收益,不過總量不大,主要是能為特朗普本人爭取好名聲。今年6月27日,特朗普撮合剛果(金)與盧旺達簽署和平協議,8月8日又促成亞美尼亞與阿塞拜疆實現全面和平,就是為了求“名”。但它們不可能成為美國外交政策的重點。

特朗普的第二類交易對象,是中等風險、中等回報的國家,主要代表是巴西、南非、印度等新興經濟體。過去四個月,特朗普和這類國家相處得很不好,而且不光是因為關稅。巴西政府拒絕在貿易摩擦中向美國屈服,還起訴了特朗普的政治伙伴、極右翼前總統博索納羅。南非政府因為特朗普在種族議題上出言不遜,和他爆發了激烈的論戰。至於印度,它不僅在關稅問題上出台了反制措施,還拒絕承諾減少進口俄羅斯石油。美國在和這批“中等”國家打交道時,完全沒獲得好處。不過它也不是太急,因為可以從其他地方找補回來。

上哪兒找補呢?這就得說到高風險、高回報的第三類國家了。按照《經濟學人》的分析,中國、俄羅斯,還有中東的伊朗和以色列,都屬於這個類別。歐盟可以單獨擇出去。

第三類國家的特點,是它們和美國的關係不僅複雜,而且急迫。中美關係除了關乎美國在西太平洋的軍事存在,還和美國國內許多商品的價格,乃至戰略性原材料的供應安全有關。以色列是美國在中東的頭號戰略盟友,當然要支持,但過度兜底又會被拖下水,還得考慮輿論影響。至於俄羅斯,俄烏戰爭現在就是整個歐洲最關心的話題。這三個戰略方向,不僅需要美國政府重點應對,而且如果運作得好,在經濟、安全和聲望上會形成巨大的回報。這恰恰是特朗普渴求的。

我們重點來看美俄關係。按照Stratfor團隊的分析,美國政府希望從俄羅斯獲得三重利益。第一,特朗普想要擺脫對烏克蘭乃至整個歐洲的安全義務,但他又不希望俄羅斯成為唯一的贏家。讓歐洲國家自行承擔防御俄羅斯的成本,同時適當降低俄羅斯的安全威脅,保住美國的面子,是需要兼顧的。第二,在能源、礦產資源等領域,特朗普希望跟俄羅斯擴大合作,獲取經濟進賬。第三,在核武器控制和太空領域,特朗普希望跟俄羅斯做出協調,避免重現“冷戰”時期的軍備競賽格局,消耗美國的財政資源。

這三重潛在收益,普京心裡也是清楚的。阿拉斯加峰會前,他對特朗普勾勒的美俄兩國的合作空間,其實就是順着後兩個領域說的。站在俄羅斯的角度,如果能用經濟收益和核問題作為籌碼,交換美國在烏克蘭問題上做出讓步,甚至利用美國壓服烏克蘭和歐盟讓步,是最理想的結果。

問題是,經濟和核問題這兩部分利益的總量,實在不夠大,而且存在結構性缺陷。就拿美俄商品貿易來說,2011年是它的峰值,進出口總額達到430億美元。美國對俄羅斯出口的,主要是運輸設備、機械和肉製品,進口的是原油、幾種關鍵金屬和化肥。美國還處於逆差狀態。經過十幾年起伏,到2024年,美俄雙邊貿易總額已經萎縮到35億美元。

這還不光是俄烏戰爭制裁造成的後果;關鍵是,美俄兩國互相出口的商品,可替代性非常強。美國本身是產油國,它購買俄羅斯原油,純粹是因為價格低。俄羅斯化肥出口的拳頭產品是鉀肥,它在加拿大也有生產,不難找到替代來源。至於美國向俄羅斯出口的汽車、飛機零部件、機械和農產品,俄羅斯也可以轉向中國、印度和一部分歐洲國家購買。至於美俄兩國企業對彼此的直接投資額,更是長期處在低迷狀態。這和中美雙邊貿易的狀態完全不同。換言之,美國向俄羅斯多出口幾種特定商品是有可能的,但貿易依存度始終太低。

至於核安全和太空領域的合作,指望它能撐起美俄關係,概率就更小了。宏觀層面,美俄兩國目前分歧最大的,不是重型核彈頭和遠程發射載具的數量。畢竟,美國在這兩類裝備上依然占有優勢。真正讓核軍控談判難以為繼的,其實是俄羅斯在戰術核武器和中程導彈上新形成的局部優勢。這一點,普京在公開場合恰恰沒有提。俄羅斯戰術核武器給歐洲造成的安全壓力,也相當顯著。這就讓美俄合作的前景產生了疑問。

當然了,分歧最大的,還是雙方在烏克蘭問題上的立場。前面說過,8月6日威特科夫訪問莫斯科時,提到了一個“領土互換”方案,俄方願意接受。這個詞容易讓人產生誤解,好像它說的是:烏克蘭交出一部分實控領土,俄羅斯交出另一部分,大家做個置換,讓戰線穩定下來,然後實現停火。其實壓根不是那麼回事。

我給你理一下它的由來:2024年8月,烏克蘭軍隊在庫爾斯克地區發動反攻,一度占領了俄羅斯1000平方公里的土地。當時有歐洲軍事專家分析稱,烏方是想利用庫爾斯克作為籌碼,在和談中交換東部地區的一些俄占領土。這是“領土互換”最初的含義。特朗普的幾位外交事務顧問,在2025年初也贊成按這個方案行事。

問題是,那是整整12個月以前的事了!由於俄軍持續發動反擊,到2025年4月,烏克蘭已經基本丟失了它在庫爾斯克地區的新占領土。換句話說,烏軍手裡壓根就沒有籌碼可“換”了。那威特科夫的方案是什麼意思呢?據《經濟學人》報道,俄方其實是希望烏軍撤出整個頓巴斯地區,讓俄軍進駐。作為交換,俄方承諾不在其他戰線發動新的進攻。偏偏威特科夫搞錯了事實,以為俄軍在占領頓巴斯之後,會把毗鄰的兩小塊領土讓給烏克蘭,避免側翼暴露太多。他是按照這個錯誤理解,來規划美俄兩國在阿拉斯加的初始談判方案的。

那麼問題又來了:威特科夫真的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嗎?Stratfor團隊的結論是:細節尚不清楚,但威特科夫在軍事和外交上,確實都稱不上專家。

2025年之前,威特科夫沒有任何外交談判經驗。他能意外成為影響中東和俄烏戰爭走向的關鍵人物,完全是由於特朗普的信任。在參與美俄外交對話的過程中,威特科夫也沒有請教任何專業人士,完全憑自己的直覺行事。《紐約客》雜志的一篇文章甚至批評說,威特科夫根本就是個“蹩腳真人秀演員”。4月份他訪問莫斯科時,連俄語翻譯都沒有帶,是靠俄方提供的翻譯在交換信息。這種情況下,俄方如果想誤導他,是很容易的。至於用頓巴斯交換所謂“停止進軍”的承諾,烏克蘭方面完全不可能接受。

在瀏覽阿拉斯加峰會的照片時,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出席閉門會談的三位俄方代表中,烏沙科夫在27年前就當過駐美大使,談判經驗異常豐富。拉夫羅夫擔任外長,也有21年時間了,更別提普京本人就是極其資深的政治家。反觀美國這邊,威特科夫從政還不滿一年;魯比奧雖然履歷完備,卻沒有參與跟俄方的前期接觸。至於特朗普本人,他多變的性格本身就是一個不確定因素,何況談的還是他眼中遠離美國核心戰略利益的烏克蘭問題。

《經濟學人》的文章認為,俄美之所以沒能在阿拉斯加達成協議,是因為特朗普最終意識到,墨守當初的“領土互換”方案,根本交換不來俄方立即停火的承諾,只好先把它擱置起來。問題是,戰爭不是美國軍隊在打。阿拉斯加峰會無果而終,真正會影響的是大西洋彼岸的歐洲,是烏克蘭。

02-俄烏戰爭將走向何方

剛剛我為你介紹了美俄兩國存在的分歧,特別是它們在烏克蘭戰局問題上,最終暴露出的矛盾。有意思的是,峰會無果而終後,特朗普的表態再度發生了180度轉變。8月7日他還在說,普京和澤連斯基“沒有必要會面”,因為美國能解決所有問題。15日晚間,特朗普回到白宮後,卻告訴福克斯新聞說:“結束這場可怕戰爭的最佳途徑,是俄烏兩國直接達成和平協議。”

當然,美國不會主動退場。據特朗普稱,普京剛剛乘專機離開,他就給澤連斯基、德國總理默茨、法國總統馬克龍等人打了一個小時電話,告訴他們兩件事:第一,要不要接受俄方的領土要求,由烏克蘭自己決定。第二,歐洲國家要想清楚,他們能否為烏克蘭提供充足的武器供應和安全保障。澤連斯基隨後要求在8月18日訪問美國。事情幾乎一夜間回到了大半年前的狀態。

當然,變化也是有的,那就是俄軍從7月初開始,啟動了新一波夏季攻勢,並取得一定進展。俄方針對烏克蘭大城市的無人機攻擊,也進入了新一輪高潮。雖然特朗普在7月初短暫的動搖後,暫時批準繼續向烏克蘭運送防御性武器,歐洲國家單月採購的援烏武器數量,也逐漸超過了美國,但烏克蘭內部卻出現了新問題。

7月上旬,烏克蘭政府和安全部門經歷了一次大規模改組,總理、國防部長等多個職位都換了新人。《經濟學人》認為,這是澤連斯基在戰局未能好轉的情況下,為了清除政府內部的反對派勢力,主動做出的選擇。它暗示,在停戰遙遙無期的背景下,烏克蘭政局並不是鐵板一塊。連歐盟也在質疑,烏克蘭政府內部是否存在貪腐活動。

8月13日,德國總理默茨組織了一次歐洲領導人與澤連斯基的視頻會議,確認了彼此的底線立場:不管特朗普與普京是否達成和平協議草案,俄烏和談都必須以前線停火作為先決條件。另外,歐洲各國不會越過烏克蘭,直接與俄方接觸,也支持烏克蘭獲得制度性的安全保障。換句話說,在8月18日特朗普再度會見澤連斯基之前,歐洲各國支持烏克蘭繼續採取強硬立場。

只不過,和一年前相比,烏克蘭需要做更悲觀的心理準備。距離夏季結束還有一個多月時間,Stratfor團隊認為,俄軍將繼續採取穩步推進的進攻戰術,等待烏克蘭方面因為承受不住壓力,主動選擇讓步。

2025年8月18日 星期一

孫宇晨與其說是經典的商業案例,不如說是經典的手套案例

 西風

我接連幾次提及孫宇晨昔日考北大的騷操作。

有讀者問我,這個身家千億的90後富豪。

是不是我提及商業體系的經典案例?

.......

你這是一個理解上的誤區。

商業系統怎麼講呢?一個人要熟悉商業系統,就像他說,他要上高中。

你上了高中之後呢,是不是一定能考上大學?

不一定的。

就像你考上大學也分好學校差學校,也分不同的專業。

我們人類有一個習慣,為了節省大腦能量,對一切不熟悉的事情,習慣於直接貼個標簽了事。

就像一個村漢,他沒有接觸過大學,唯一見到的大學生正好是給排水專業的,他就認為大學生都學這個。

孫宇晨的這個手套模式,很多人不熟悉,我給你縮小無數倍之後,你肯定見過,至少聽說過。

一個甲方集團,招一批最底層的項目經理,不需要學歷,不需要懂什麼,工作內容就是打電話。

領導交待打給誰就打給誰,領導交待說什麼就說什麼,你的工作就是打電話,催進度,記錄進度。

實際上你就是一個帶催進度功能的人形EXCEL工具人。

一個月5000塊,在十幾年前,就這點錢。

那有沒有人能掙7000塊呢?有。

只要你願意替領導做點他不方便的,比如:破口大罵,比如:刁難乙方。

俗稱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你願意當這個小人,你就可以多拿點。

當這個小人的利是明擺着的,多拿2000塊;弊是潛伏的,領導在的時候你感覺不到什麼,還覺得對着乙方上上下下都能耀武揚威很得意。

哪天領導倒台了,或者部門重組了,你不得不離開甲方重新找工作的時候,你會發現,你把全行業都得罪光了。

供應商裡面所有的老板,所有的高管,所有的工程師,你都罵過了。

說穿了,你成了武則天手裡的來俊臣,你成了嘉靖手裡的陳洪。

你一方面要保佑領導長命百歲,另一方面要防止別人取代你這個生態位,比如人家叫價6000。

我舉的這個例子,就是最底層的手套。

你一沒技術,二沒資歷,你唯一的價值就是幫忙說髒話,說領導自己想說不方便說的話,幫忙得罪人。

他做好人,你做壞人。

這種手套,再往上一層,如果你能混個小主管的話,你就可以背鍋了。

領導有些不符合規定的項目,他可以暗示你去做,你注意,是暗示。

李達康暗示孫連城,你要如何如何。

孫連城心想,這不符合規定呀,做還是不做呢?

不做,他會一直給你穿小鞋,或者乾脆讓你去少年宮帶孩子們看星星。

做,李達康可沒有明確的書面的命令給到你,一旦出了問題,你就只能像丁義珍一樣跑路了。

而且這個跑的過程中,李達康可是不會保你的,因為都是你曲解了他的意思。

他沒有給過你明示呀,誰你要亂解讀的?

這就是較高版本的手套,有過主管經歷的讀者,應該都見過。

手套這東西,要一直往上升很多級,才能到孫宇晨這個程度。

所以給他起個外號孫大聖是合適的,大聖大聖,平賬大聖。

正如不是每個參加高考的都能考上清北,很多人考個二本就是終點了。

手套也一樣,不是每一支手套都叫孫大聖,很多小手套,到前面那個罵人的嘴替,就是終點了。

你也無非就是把自己跳槽的可能性都堵死,換了當下的2000塊錢。

對於一個有大聖的心,也有大聖的實力的有志青年來說,你一生所要經歷的,包括但不僅限於:

偷渡,官司纏身,每天處在被威脅中,以及不能有親密關係。

把自己塞在集裝箱裡像貨物一樣偷渡,是常規操作。

官司纏身那只是家常便飯。

成為各路不乾不淨的資金的代理人,被各種勢力所威脅,是你的日常生活。

不能有親密關係則是盡量減少你的短板。

用權遊的台詞講,一個人在乎的越多,他的軟肋就越多。

如果你真的在乎某個女人,某個孩子,那對不起,這就是你的軟肋。

所以你能,且只能有360個情人,有360個孩子,哪個也不愛。

因為你愛誰,誰就會身處危險之中。

畢竟,你身後的那些個資金力量,他們未必懂技術,也不需要懂技術。他們懂得最原始的手段就可以了。

最高級的人際關係,通常都是用最原始的手段來解決。

所以手套這條路,有很多優點,最大的優點就是快。

就像我前面講的5000,7000的例子,這幾乎是最快的加薪方式。

但手套有一個缺點。

所謂的財富自由,不是我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而是我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手套不行,手套哪怕像胡雪巖那麼富有,都不行。

手套最大的缺點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孫連城寧願去少年宮都不給李達康做手套,就源自於此。

他覺得,如果身不由己了,如果連自己的命運自己都無法掌控了,那我要來所謂更大的權力,是為了什麼呢?

你看到了?

我講到的商業系統,並不是一個標簽,誰誰誰都是商業系統,但誰誰誰都不能代表商業系統。

你說樹是花園嗎?土是花園嗎?蟲子是花園嗎?還是那個假山是花園?

都不是。

但一切的一切,組合起來,是花園。

商業系統,就是這麼一個花園。

我提到的商業系統,是說,那麼做,你才能懂商業系統。

所謂懂商業系統,就是別人一撅屁股,你就知道他要幹啥。

領導第一句話說出來,你就知道他對你什麼定位,他想怎麼利用你,他給你挖的坑在哪兒,他可能給你的餅在哪兒。

你很清楚這個商業系統裡麻將的108種打法,你更清楚每一局牌,每一個人,打到了什麼階段,吃什麼,碰什麼,聽什麼。

這就是我說的,熟知商業系統。

牛魔王和紫霞郎才女貌真心相愛,輪得著你個妖精來反對?

 西風

有讀者留言問,研究生張三把他的論文,送給了另一所高校的青年老師李四,這個事兒,不對吧。

我回復他的時候,想起了一個劇情。

大話西遊裡面牛魔王要娶紫霞,大家都反對,至尊寶說,人家倆郎才女貌天生一對,輪得到你們這群妖精反對?

好,我們來看這個問題,你們問我的實際上是一個邊界在哪裡的問題。

這個問題,早在幾千年前,莊子就回答過:

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

做好事的邊界是什麼?

就是你不要因為沉迷於得到他人的奉承話,而去做好事。那你就失去了自己的心。

做壞事的邊界是什麼?

就是你不要因為做壞事,而到了要受懲罰的地步。那你就失去了自己的身。

不失心,不失身,身心之間就是善惡的邊界。

我們來看論文這件事。

張三直接替李四代寫,這叫什麼?這叫失身,不被發現,你也只是僥倖逃避了懲罰,被發現,你直接受到處罰。

無論哪一種,你受到處罰的數學期望都不為零,只是概率有大小,俗稱你無法擺在檯面上。

那如果我們換一種方式呢?

如果張三作為研究人員,李四也作為研究人員,他們進行深入的課題討論與研究。

李四呢,相當於請了一個家教,請張三教授他的科研思路,總共一百個課時,每課時160塊勞務費,很合理對吧?

張三也盡心盡力的教授李四,那麼在教授的過程中,李四受到了啟發,他獨立撰寫了論文,並且,先于張三發表。

好,我們把這個技術轉讓的過程,擺在檯面上,你會驚奇的發現,儘管有很多人不相信張三與李四是清白的。

但他們,真的是清白的,從痕跡學的角度,真的是清白的。

因為張三李四把整個鏈條都做好了,比如某年某月第一次通話,接下來商定教學,接下來教學活動的視訊會議,每個都有採樣記錄,早就給調查人員準備好了。

你看到了?這就是一個正常的教研活動。

所以事情是同一件事情,看你怎麼做。

你是簡單粗暴的做,還是按照規定做。

你簡單粗暴的做,就是莊子說的近刑,你按照規定做,全程證據鏈閉環,就是莊子說的不近刑。

在不近刑的前提下,那就是至尊寶的臺詞,人家牛魔王和紫霞,郎才女貌,天生一對,你反對?你當自己是妖精啊。

我可以再舉一個例子,15,16年的時候,我兩次受到平臺方發起的調查,關於高頻交易。

無論是明查還是暗訪,還是長期監查,最後的結論都是,我很OK。

為什麼?

因為每一個細節都符合規定。

我打個比方,好比平臺規定,多少時間內,你下單超過500,甭管成交不成交,超過了,就叫做操控市場。

那麼501就是近刑,499就是不近刑。

再比如,即便你單位時間內卡著499下單,但是你單次下單的金額,超過多少,比如1000手,就認為是操控市場。

那麼1001就是近刑,999就是不近刑。

我們假設有個人,他就是分拆,他單筆下單最大金額剛好999,他單位時間下單次數正好499。

那你查來查去,最終也只能悻悻地丟下一句評價:其心可誅。

然後呢?就沒有然後了。因為其跡清白,真的很清白呀。

這就是一個最常見的商業案例,你以為做高頻交易的人,目光全都聚焦在算法上嗎?

不,很多資金,人力都投入在研究刑上面。

有時候你的團隊未必能打得過對手團隊的,那這個時候,你公司的法務部門就要上。

去搜集呀,看看他是否501了,他501,你就可以以這個理由打擊對手公司。

同樣,對手公司也會以這個理由打擊你,如果你501的話。

所以企業的法務部門不光是防禦部隊,也是進攻部隊。

他的作用,不光是協助你,確保你每件事都499,更多時候,他是要全面調查對手,是否501的。

並且把這些東西攥手裡,真正開打的時候,比如有重大行情,雙方的算法團隊焦灼的時候。

法務開打,丟炸彈,讓對方就在此時此刻被調查,讓他自亂陣腳。

然後HR還要趁機去挖人,製造憂慮情緒,讓他們的交易員覺得自家遇到過不去的坎了,就算你在交易上扛得住,你別的地方也扛不住。

那不如你乾脆臨陣倒戈.......

你看,這是三方配合的,法務,交易,HR,是配合出手的。

交易正面狙擊,法務繞到後面突襲,HR拿著擴音喇叭四面楚歌,攻心為上。

一通組合拳下來,地盤搶走,人才收編,你家梁山才能再次擴大。

這整個過程,你可以看作是商戰的常規操作,也可以看作是莊子講的為惡無近刑。

莊子沒有自欺欺人,沒有說這不叫作惡,他很清楚,人生在世不可能不作惡,不作惡你活不下去。

鹿好端端生活在森林裡,你之所以作惡殺死它,是因為你也要吃飯的。

你殺死一隻鹿,這叫為了吃飯作惡,但是你沒有近刑。

你殺死499只鹿,這叫因為貪心作惡,但是你沒有近刑。

你殺死501只鹿,對不起,你構成了破壞生態,你正好觸發了邊界條件,你近刑了。

可是這裡面最大的問題在哪裡?

在於大多數人,他根本就不知道規定是500,他不知道這個,他甚至連要知道這個的意識,都沒有產生過。

你真以為平臺會主動告訴你邊界嗎?不會的。

甭管你是散戶,還是大戶,你開戶的時候,他絕對不會告訴你。

這就叫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那個500的數據,是你自己需要花時間,花精力去搞到的。

那是人家後臺大數據系統裡的參數,憑什麼預先告訴你呢?

這個東西,這個我用來打比方的500,就是我講到的,各行各業的商務體系。

所謂你要瞭解,是說你要有瞭解各行各業商務體系的意識。

你之所以勝出本質就是這個原因,因為你知道,因為他不知道。

你知道500,你踩著499走,他不知道,他20,499>20,你牌大打牌小,他打不過你。

他氣不忿,直接501,想要扳回一局,你法務出手,他近刑了,他出局。

看到了嗎?這就是一個睜開眼的人打一個瞎子,徹頭徹尾的吊打。

他拿什麼反抗?他怎麼做都是錯的,他輸定了。

因為他連商務體系方法論的意識都沒有。

而你贏定了的關鍵是什麼?就是你掌握了打引號的500。

你在任何一個行業裡掌握了500,你在這個行業裡,都處於絕對的優勢,這個過程,這個探查500的過程,才是瞭解商務體系的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