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
有些讀者破防了。
這裡面有男讀者,也有女讀者,紛紛留言責怪我打破了他們對婚戀的濾鏡。
但看著看著呢,又留言說,自己好像若有所悟。
其中有個女讀者,她的留言很有趣,她跟我講,她發現自己好像在爭辯一個石器時代的事情。
……
這句總結非常到位,其實網路上有關於男男女女的話題,大都是在爭辯石器時代的事情。
這個世界很有趣,一邊呢,三體在降臨,一邊呢,很多人還在熱衷於討論石器時代。
其實大多數的男女話題,你看懂了經濟結構,就會發現,對其爭辯,是無聊且無謂的。
在小農經濟時期,最小經濟單元的形式不是企業,它就是家庭,一個個的家庭作坊。
這個男主人為什麼願意花高額的彩禮去娶媳婦?
因為兩個原因。
一方面,娶來的媳婦本身就是勞動力,直到今天你去觀察,男女雙職工都普及多少年了,女性承擔的家務勞動量依然遠高於男性。
這其實就是小農經濟時期的家庭作坊裡,女性作為被雇來的勞動力,其操持家務特性的遺留。
另一方面,在普遍小農經濟的時期,家雇是主要模式,外雇是很少存在的。
不生育,你哪兒來的員工?不娶媳婦,怎麼生育?
你看到了?娶媳婦不光是家庭作坊多了一個勞動力,而且,是這個家庭作坊能夠持續下去的必要環節。
所以彩禮到底是什麼?
其實是小農經濟時期家庭作坊的研發成本,招聘成本。
到了今天,家庭作坊還存在麼?
你們兩口子都是雙職工,都是給人家打工的,你連個生產資料都沒有,那上面的一切種種就都不存在了。
娶這個字,是給家庭作坊主發明的,你是家庭作坊主麼?你不是,那就不存在娶。
今天除了少數開了百年的夫妻店,羊肉泡饃店,幾乎就沒有什麼家庭作坊主。
大家都是投身在商品經濟中的,哪怕你是一家公司的CEO,難道你的員工,是你通過娶媳婦生出來的?
當然不是,是你外雇,從外面招來的。
所以作為一個CEO,我為什麼要花很高的彩禮?
這個最小經濟單元已經改變了呀,從只能自己生員工,變成了向外雇員工。
那我們再來看姓氏這個問題。
當家庭作坊才是構建社會的生產單元時,所謂的姓,它其實就是企業名,就是品牌名。
闖關東裡面,大家都知道老朱家的煙葉子種的好,這個老朱家是什麼?
他實際上就是蘋果公司。
你說蘋果天天賣電子產品,它叫個蘋果,難道永遠都是同一批工程師嗎?
當然不是,工程師換了一撥又一撥,顧客無所謂,因為你認的是蘋果。
要是蘋果每換一撥工程師就改個名字,比如改叫香蕉,你還認得清嗎?
這就是為啥老朱家的,他得一直姓朱的由來。
你姓朱,你們每代人都種煙葉子,都保持品質,收購商就會口耳相傳,關外有個朱家,煙葉子種的那叫一個地道。
如果你這一代跟兒媳婦姓了,下一代跟孫媳婦姓了,你這個家庭作坊的品牌就等於成天換,從蘋果到香蕉到紅棗。
說穿了,#姓氏就是小農經濟下的商標。
你朱開山堅持代代種煙葉子,指不定日後就像大宅門裡的白家,從小家庭作坊變成了大家族作坊。
而當小農經濟潰散之後,這一切都不存在了。
你說你是業內公認的專家,大家都認你,你兒子跟你姓,大家會認他嗎?
大家不認他,是因為你沒有作坊,你的所謂專業,是建立在一個大的商業系統中的。
當整個商業系統發生變化,你的專業也就跟著技術革新而被淘汰了。
那麼誰跟你姓誰就能繼承你的信任,這件事也就不存在了。
所以我們可以看得很清楚,在小農經濟下,男性願意支付天價的彩禮,是經濟結構導致的。
作為作坊主,他能雇的只有自己的後代,他娶媳婦是為了生員工,他要求冠姓權是為了家庭作坊這家企業的品牌延續,信任延續。
而沒有兒子的女性家庭,通過招贅的方式,也是為了生員工,女方要求冠姓權也是為了她們的家庭作坊的品牌延續,信任延續。
而當小農經濟大面積潰散,家庭作坊幾乎不存在了之後,上面的一切所依賴的根基,實際上也隨之煙消雲散。
今天的男男女女之所以還會熱議彩禮,冠姓權,實際上只是一種非遺活動。
俗稱大家習慣了。
那件事所依賴的原因早就消失了,人們因為慣性,還暫時停留在原地。
就像伴隨工業化的發展,生育率降低這件事,西方人早在幾十年前就討論的門清。
說穿了,誰需要雇人,誰才有動力去生人。
家庭作坊主,又是出彩禮又是買房買車的,是因為他的作坊需要雇人,外雇不是主流時,他只能通過娶和生,來獲得雇員。
而當現代企業誕生後,理論上講,應該是現代企業自己去負責生養教,因為是他們自己需要雇員,需要消費者群體。
但問題在於,生產關係的改變,肯定是慢於生產力的。
小農經濟雖然消失了,人們自己生自己養自己教的習慣,又不會立刻消失。
所以現代企業就占了個時間差的便宜。
隨後,各個發達國家的福利提高了,給到家庭以生育補貼教育補貼,實際上相當於用企業交的賦稅,來替他們承擔了他們獲得雇員的成本。
再後來,隨著自動化,甚至AI的普及,現有的勞動力都遠遠超過企業的需求,企業當然更加沒有動力去承擔生養教的成本。
所以你想知道源自小農經濟的婚姻,在未來世界的處境,你看法國人就看懂了。
沒有彩禮,只有禮金。
所謂彩禮,就是一個家庭作坊為了得到新員工,傾盡所有積蓄,去給自己生員工。
所謂禮金,其實就是一捧玫瑰花。
他沒有作坊了,他幹嘛要掏彩禮,他給一捧花,情緒價值到位就行了。
至於這孩子,愛姓啥姓啥。你作坊都沒了,你討論品牌名,討論的著麼?
所以法國人的婚姻其實就是非遺,你說它存在那它就存在。
你說不存在,那好像也跟不存在沒啥兩樣。
人和人為啥在一起生活?因為相愛。
為啥生孩子?因為覺得幸福,想要把幸福傳遞。
如果既不相愛也不幸福,那這一切討論都不存在,因為家庭作坊伴隨小農經濟早就消失多年了。
只不過人們的觀念,還暫時停留在原地。
就像那個笑話,他以為他家有王位要繼承,這個以為,是有歷史淵源的。
這個歷史淵源,就是我提到的。
在小農經濟這種以家庭作坊為最小經濟單元的模式下,大部分家庭還真的有王位,那個王位,就是他的作坊,就是他家的二畝地。
但隨著工業化,實際上,到了第二個階段,每個家庭作坊的王位,就都消失了。
王位消失後,前幾代人,他那個觀念裡的王位還在。
你看清朝結束後,有些上三旗的,那個家裡的規矩還在。
這個規矩,要三代人以後才會漸漸消失。
三代人之後,你太爺爺曾經是一等侍衛,又怎麼樣呢?清朝都沒了,哪兒來的侍衛。
又哪兒來的規矩。
三代之後,大家就會按照新的生產力,重建生產關係。
我們去看法國,男女要在一起就在一起了,要生就生了,婚姻已經形同虛設,實際上就是因為他們進入工業化早。
他們進入工業化已經好多代人了,小農經濟下的那個作坊消失了,那個思想裡的作坊,思想裡的二畝地,思想裡的王位,也消失了。
於是你發現,建立在這一切之上的婚姻,實際上在法國,等於變成了非遺。
而我們,則是因為進入工業化很晚,我們的觀念還沒有進入到法國的階段。
在這個時候,我們和法國人,和全世界其他國家的人,一起遇到了第三階段。
這就叫我們還沒適應第二階段呢,第三階段的生產力變化衝擊,又來了。
這就是我們這代人的命運,你要跨越的東西太多了。
你還沒適應上一次的生產關係呢,下一次的生產力變化帶來的生產關係變化,又到來了.......